这一座建筑的内部异常旷阔——陆一鸣怀疑它几乎是整个高塔的全部——却空无一人。
地面和天花板都是白色调,就连中央排放着的两张沙发和一张咖啡桌也是乳白色的,一段孤零零的楼梯通向上一层,而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从里面看来,四壁原来是透明的,到处郁郁葱葱,流淌着的绿意几乎就要倾泻而入。

“陆,你来了,我很开心!”

陆一鸣一怔。
“熊”的声音同他平时听到的有所不同,但让他惊奇的不是声音本身,而是这一句听着很熟悉的开场白,虽然他对自己的记忆早就没有了把握,可他还是相信,在阿瓦隆见到大祭司的那天,她也是这样说的,甚至语调都有几分相似。

“熊——先生——”
才一开口,陆一鸣就慌了,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从不曾想过该如何称呼这位高高在上的领袖。
现在,他只能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拘谨地僵立在那里,注视着“熊”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他看上去步履稳健,精神饱满,可是陆一鸣还是捕捉到了他为了维持这一姿态所付出的努力,比如那显得过分的从容,比如那行进间时而不时僵住的表情,这些都说明他极度在意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形象,而当一个人过度专注于自己在对方眼里的形象时,往往是他本身出现了什么问题。
那么,陆一鸣想,他深居简出于这座孤岛,疏于见人,背后怕也是有他的道理。

“叫我博士。”
熊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伸出手,指了指另一张沙发:“放松,坐!”

“又有很久没有客人了。”
他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来,直到陆一鸣双手扶膝,恭从地坐下。

“陆先生,请问您需要喝点什么吗?茶还是咖啡?”
陆一鸣又听到了方才欢迎他的语调温和的女声,他环视四周,并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只好摇了摇头,看了眼博士说:“不了,谢谢!”

“你看上去太紧张,这多少让我有点失望,放松下来,我允许你先问一个问题。”
博士的话让陆一鸣感到羞愧,他低下头,沉思了一番,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道:“我想知道——建造基地的真正意义是什么?”
这一刻,他语气急促,愤懑之情难以掩盖。
博士的脸色依然如初,他淡淡地回答说:“为了人类。”
“人类?”
“我不知道那些人为了说服你编造了些什么样的谎言,但我给你的答案是——为了人类,既然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这个问题,那我应该还是第一次讲出这个答案。”
陆一鸣心里一惊,他这才意识到,虽然他轻而易举地糊弄过了朱可夫,但根本没有过博士这一关。

博士继续道:
“你们这一代——当然,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还有机会读到阿莫西夫,话说到这里,嗯……统一思想,并不是我的本意,下面执行起来也一定是宁错勿漏,然而为了让这个世界还能维持下去,也不得不如此,阿莫西夫,一个作家,他在作品里描绘了一个行将陨落的世界,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在很早很早以前就预测到世界的陨落,所以他就着手去准备新世界的诞生,于是在这世界之外提前建立了一个新的世界,他称之为‘基地’。”
陆一鸣当然不会知道阿西莫夫。
父亲倒是保存下来过不少纸质书籍,可是当年出于对上一代那种缅念旧时代的感情的蔑视,那些书他从来就没有翻过一眼。
“那原来的世界就真的任它毁灭了吗?”
陆一鸣问。
“不是任它,是无法阻挡。”
博士似乎对陆一鸣能提出这个问题感到满意,补充说:“他们一定告诉你现在的世界脆弱而不堪一击,这没错,而正因为它脆弱我们才不得不小心地去维持,正因为它脆弱我们才不能让人们知道这一事实,我们的任务是在它崩溃之前建设出一个新世界的雏形,这样才能让文明的火种得以延续。我猜你一定是去过那些浮城了,它们有什么不一样呢?那些人建立它们的初衷不也是如此吗?我从来不否定它们的存在——所以它们才得以存在,我坚信事实可以在不远的未来证明,‘基地’才是最终能唯一胜出的解决方案。”
“基地远在地球之外,难道,你认为——这世界毁灭的根子在地球?”
“不,当然不是,这世界毁灭的根子在人类——这些日子里,想你也应该多少明白了些,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观点,奥罗拉通过全民投票决定决定公民权——虽然在我眼里那是个笑话——还有中央教会国对上帝的重塑,他们无非就是想从改造人类的根子着手,可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是,只要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无法彻底隔绝,恶劣的人性就会像病毒一样四处传播。”
“所以你把基地建立在远离地球的地方?所以你想自己来决定新世界的选民?”
“我不会去决定,我只会去塑造,伊丽莎白他们取得了不少进展,开拓者们远不够完美,但至少在通向完美的道路上。陈向南的土卫六工程正好又为基地提供了基础,当然,他那套想法愚昧到不值得一提,那只会把一个新世界搞成一个更加堕落的地球——”
听到这里,陆一鸣忍不住插嘴问:“那陈向南真的是死于意外吗?”

这一问让博士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但他并没有爆发,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你的一个问题已经问完了”后,很快恢复到一开始时的气定神闲。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重心长地说:“陆,你这一次是犯了大错,最开始我都不愿意相信,你要知道,戴夫早就急不可耐,他推荐的新指挥官人选我已经批准了,可是,我仍然想再一次确认一下我对你的信任,以及你对我的信任。”
“信任?”
“如果不是信任,我又怎么会把基地——我多年以来的苦心经营所凝成的心血——交到你手里十多年,不闻不问?”
陆一鸣突然注意到博士的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却依然不明就里。

“所以,我要求你和新指挥官同行,一同返回基地。我会在那个地方,做出最后的决定!”
“什么?您要亲自去基地?”
陆一鸣大吃一惊,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我不得不。”
说完这句话,博士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神色,他缓缓地站了起来,伸出了右手:“陆,要有自己的判断,服从理性!”
陆一鸣知道会见这就要结束了,他也只得把右手交给博士。在感受到博士掌心温暖的同时,他惊诧地注意到博士的拇指上戴着的一个指环似曾相识,它色泽暗淡、形状质朴,但陆一鸣分明已经感受到了那种经阳光一扫随时即可迸发的迷人光芒。

博士对他的惊奇并没有在意,他从容地收回了手臂,意味深长地说了声“再会”,然后又开始专注于维持他下来时那种威严的姿容,慢步地踏上了台阶。

离开高塔之后,陆一鸣感觉自己的命运早已成了一颗出了膛的子弹,彻底摆脱了他的控制,正不可阻挡地想着某个既定的目标加速前进。

才一落地,就收到了多条戴夫的留言,先是通知他和新任的基地指挥官安排交接事宜,紧接着又给了他一个已经定好的日程让他们会面,然后又告诉他新指挥官当日就会登门拜访。
陆一鸣还来不及消化这一系列相互矛盾的信息,一个身材矮小,面向敦厚的秃头男人已经站在他家门口了。

“陆总你好,我是独烈,想必你已经晓得,戴夫让我们俩在下面先认识一下。”
这人一进门就慌不迭地说明了来由。
陆一鸣一向警惕,可事到如今他竟然也懒于理会,自顾自地斜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脚往茶桌上一架,抿了一下刚斟满的酒杯,漫不经心地说:“随便坐、随便。”
独烈局促地坐到离陆一鸣远一些的那张单人沙发上,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就只好两眼骨碌骨碌地四下打量着,最终,他的目光落到了斜立在厨房门口的那副大画上,应该是陈柳搁过去的。
“这画有点意思,陆总也对多贡人的文化感兴趣?”
独烈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话题,等着陆一鸣接下去。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多贡人?”
给陆一鸣这么一反问,独烈变得结巴了起来:“我……呃……猜的,猜的……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多贡人,你说他们是?”
陆一鸣没作声,慢慢地合上了双眼,倒不是他对这人不够客气,是他实在困倦疲乏之极,根本就无力应答。
“陆总,陆总……”
独烈轻轻欠起身子,冲着陆一鸣试探着唤了几声,看到陆一鸣仍旧没有理会,特意提高嗓门说:“陆总,看您今天一定是疲惫了,我还是改天来拜访,改天……”
他站了起来,摸了摸屁股,轻轻地退出了客厅,临关门的时候还不忘了嘱咐:“陆总,麻烦记着跟华伦先生讲一声,我来过了!”
看到陆一鸣毫无动静,他也只好讪讪地离开了。

陆一鸣还真是睡着了。

许多年以来,每当他所面对的现实过于无情乃至他无法接受的时候,他就变得嗜睡,他认为是身体企图借助睡眠来减缓焦虑带来的危害。这种时候,他就可以躲回到一切如旧的梦境,那种感觉就像是蜷缩到大船上挂着的逃生舱里一样,任凭外边波浪滔天,我充耳不闻,闭目不见。

他好像又回到了刚到土卫六的那些日日月月,一个人躲在地表下面,一杯一杯地饮着白兰地,以此寻求些许阔别已久的温暖的感觉。
他惧怕的不是客观意义上的寒冷——室内的人工气候系统从来的不会让气温低于摄氏二十五度——那是他定下的规矩,然而他日常所能看到的真实的一切:雪原,冰山,沙丘,甲烷湖的遗迹,遥远而惨淡的太阳, 云层外隐约可见的巨月,无不给他以不能抗拒的寒意。
因此,他很少亲自到地面上去,大部分时候是守在监视屏前,看开拓者们检视规模空前的超能激光阵列;看数以万计的无人机乌云般掠过昏黄的天际;看成群结队的自主机器人往返于邻近的超级工厂;看昏暗的冰原一时间变得熙熙攘攘,喧闹纷杂,然后不能自已地回忆起自己曾经熟悉的那个南方城市。
陆一鸣从未想过隐居,他打小就喜欢大都市,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做梦也没有预料到余生会在这个了无人烟的冰原上度过,这不是他的计划,而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几乎从来都没有认真计划过自己的人生!在他眼里,没有非此即彼这回事,他总认为做选择是愚蠢而可笑的,因为这世界根本不存在能够对既往选择进行客观裁决的方式。
那年集团突然改变策略,决定建造基地,这是多大的事件!在集团内外曾经激起多大的波澜啊,差一点可就引发了一场危机!可是陆一鸣漠不关心,当他听说未来的基地要建在深空中的时候,还自言自语地哼了句“那敢情好”。当时,陈向南不惜冒险使用私人信道和他讨论背后的阴谋,他却还在打马虎眼,搪塞了事,直到陈向南出事之后才觉得有些懊悔,可是懊悔归懊悔,他也没有去深究。

基地就像一座悬浮着的天空之城,陆一鸣立在他指挥部的巨大舷窗前,出神地望着窗外广袤的星空。在他的背后,全息投影不停地变换着画面,那是基地的主机伊芙在向他介绍新近登陆的开拓者们,他对此毫不关心,偶尔转过身去也是只顾低头摆弄手中的指环。
然后在某一刻,一个格外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以为看错了,等他要求伊芙回放之后,却为自己的所见震惊到几乎不能呼吸。

“夏敏……”

他颤抖着念出了这个名字,睁开了双眼,这时候,投影消失了,舷窗也消失了,客厅内一片昏暗,让从百叶窗隙滑进来的那几抹夕阳看上去分外耀眼。

十六、高塔目录十八、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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