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耳边出奇的静寂让陆一鸣觉得莫名不安,他忍不住怀疑起这一整天里都信以为真的现实来:如何才能证明自己确实是躺在老屋陈旧的木床上,而不是坠入了那一系列支离破碎的梦境中的另一个片段呢?
这念头缠绕着他,让他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眠,万般无奈之下,不得不睁开了双眼。起先,视野里只有一团无边的黑暗,只是它马上就消散了,然后,老屋里他自幼就熟悉着的这一切,比如挂在屋顶的那盏带着吊扇的顶灯、推拉门换过无数次的衣橱、缺了好几个叶片的百叶窗、窗前的天文望远镜——那件他曾经最珍爱的宝贝、当然,还有身下这张被时光划满蚀痕的旧床,它们都缓慢地映现在他的面前。
这过程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躲在卫生间里鼓捣过的胶片显影实验,具体是哪一年他想忘了,只记得有一天,自己偷偷地在父亲储藏旧物的收纳箱里乱翻,然后找到了一件奇怪的东西,乍看上去,那就是一卷黑不溜秋的塑料片,可当他迎着日光把它拉开的时候,上面一副接着一副影影绰绰的图像把他吸引住了。很快他就查到那其实是早些年拍照使用的胶片,少年固有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他于是按着教程买了一堆化学试剂,终于让那些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在上面的影像在一个完全出乎拍摄者意料的时机重新浮现出来。里面大部分都是些他不熟悉的景物,一些花花草草,以及为数不多的年轻时候的父亲。忽然,他看见了她和父亲的合影,是唯一的一张,他猜测应该是在某个大学校园里面,他们就那么肩并肩站着,笑容青涩,没有相拥,也没有牵手。然而就在那一刻,他不能自已地哭了,然后毫无理由地笃信,她就是那个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印象的母亲。
现在,老屋里这一切已经格外清晰,陆一鸣和衣蜷缩在木床上,身边堆放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储物箱,窗外的月光洒了一些在上面,冰冷如霜。一定是哪里不太对劲,他还在想着,如果有几声引擎的呼啸从窗外掠过,或者远方传来一串枪响就好了,那才算是自己所熟悉的三藩城。他记得从前他和小伙伴们常玩一个游戏,就是根据夜里听到的枪声来猜对应的武器,安德鲁是这方面的行家,屡猜屡中,得意之余号称他老爸在自家车库里囤积了足够装备一个营的枪炮。
“该死!”
陆一鸣嘟囔了一句,猛地坐了起来,使力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才算把小胖子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甩出了脑海。
这个时候他才有些后悔,觉得方才不该拒绝索菲亚的善意——她本来是安排他睡到她那个房间的,当听到他说决定在这间脏乱不堪的旧屋里过夜时,她的嘴巴张了老大:“啊?你打算睡储物间?”
当时,他非但没有领会到她的好意,还因此发了脾气:“闭嘴!那可不是储物间!”
“随便,我可不是为你着想哦,你不听我劝会给我添麻烦——要知道,负责你的安全本来就是我的任务!”

陆一鸣轻叹了一声,起身摸到了洗手间。
他没有开灯,直接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把水扑到了脸上,却一不小心督见了镜中那张憔悴过度的脸,顿时一惊,踉踉跄跄地退后了几步。他可不打算继续这么耗下去了,转身离开房间,顺着楼梯下了客厅,摸到白天那张长沙发,顺势躺了下来。正待要松一口气的时候,一束强光从楼上打了下来,冲着他的脸和身子晃了好几晃。惊惶中,他连忙用手遮挡眼睛,接着努力地用余光辨识光线的来源,然后,客厅的灯亮了,强光随之熄灭,他看到索菲亚提着一柄长枪,慢悠悠地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你疯了?”
陆一鸣大怒:“再怎么这也是我的家!”
索菲亚没有说话,而是把手里的枪往肩上一靠,在陆一鸣的对面坐了下来。
“有酒吗?白兰地?”
陆一鸣放缓语气问,听着就像是要给索菲亚一个道歉的机会似的。
索菲亚笑了,放下枪,起身进了厨房。
“只有伏特加,或者特基拉。”
“那——还是特基拉吧!”
“加冰?”
“算了!”
索菲亚熟练地从橱柜里摸出两个杯子,开了一瓶特基拉,倒满,接着又拎出一瓶伏特加,再倒满,然后两只手各擎着一杯酒,小心翼翼地走回到沙发旁。
“特基拉。”
她把其中一个杯子递给陆一鸣,手拿着另一个杯子凑过去一碰,顺便眨巴了眼睛:“干杯!”
陆一鸣头一仰,杯中滴酒不剩。
他这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于是酒精在空荡荡的胃里毫无遮拦地燃烧了起来,一会儿的功夫就上了头。
“你好像说过有人来接我?”
陆一鸣搞不清楚索菲亚眨眼睛究竟纯属习惯还是有什么特别含义,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了起来。
“是的。”
索菲亚不动声色,她也一口干掉了手里的伏特加,丢下杯子,看了一下腕表:“时间也差不多了,米娅该到了。”
“什么?米娅?”
这个名字让陆一鸣震惊地够呛。他嗖地站了起来,酒精作怪下,手里的杯子都没拿住,“叮当“一声掉在地板上,骨碌骨碌地滚到了索菲亚的脚下。
索菲亚捡起杯子,放回到他面前的咖啡桌上,若无其事地答道:“对,米娅。”

之后,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气氛很是尴尬。
索菲亚大抵也感觉出陆一鸣对自己的敌意,就决定不再先开口,低着头自顾自地摩挲手里的长枪。陆一鸣则满腹狐疑,可是因为此前好几次对面前这女子颇为不敬,便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
她就这么惹人讨厌吗?
陆一鸣细细一想,却又难以从索菲亚身上找到着实招人嫌的地方,莫非就是因为她把头发染成银色?对了——或者是因为那眉弓嵌着的芯片?这些特征总是让他联想起从前那些叛逆的无政府主义者。
“能问个问题吗?”
陆一鸣终于忍不住,尽量把语气放客气了说。
“什么问题?”
索菲亚抬起了头起来。
“就是……”
陆一鸣略有迟疑,终于没说出口,而是指了指自己的眉弓。
“哦,那是一个伤口,骨头都碎掉了,只能装个别的什么玩意儿掩饰一下。”
“哦……看上去不错。”
索菲亚的答案让陆一鸣觉到脸上微烫,他能猜出骨头碎了意味着什么,很可能是枪伤,很可能来自某一次残酷的战斗。

“嗡……”
索菲亚的腕表震动了起来,她警惕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口,开门确认后,回头对陆一鸣说:“到了!”

陆一鸣的心脏扑通扑通地急跳了起来,他略微收拾了一下情绪,转过身去。门口站着的是一位身着普蓝色连帽卫衣的女子,她和索菲亚略作耳语之后,疾步来到陆一鸣的面前,摘下了帽子。
陆一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虽然在她的脸上,十多年的风霜毫不吝惜地留下了显而易见的印记,却一点也没有妨碍他一眼把她认了出来,相反,略微凹陷的脸颊、眼角边的几丝轻纹、以及目光中透出的倦意,这一切更让陆一鸣坚信,自己绝非身处某种梦境,而是时隔多年再一次真真切切地见到了夏敏。
于是他忍不住喊了出来:“啊?夏……”
女子迅速把食指放到唇边,做了个“嘘”的姿势,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然后走到他身后,双手在他的后脑、耳边乃至颈间细细地摸索了一番,完了朝着索菲亚点了下头,最后才开口说:“好了,我是米娅。”
“米娅……”
陆一鸣失神地低声念叨着这个困扰了他好一阵子的名字,心中充满了迷惑和惊愕。

“陆,我们现在就要离开,你有没有需要随身带着的东西?”
米娅就好似吩咐老熟人一般对陆一鸣说。
陆一鸣注视着她的眼睛,暗绿色的瞳孔中所盛装着的殷切和多年前在他执政府所看到的一模一样,仍旧让他觉得亲切、熟稔。
“我有!”
他回答说,然后飞也似的跑上楼梯,冲进卧室,找出那片海星,用衣服一包,塞到自己随身带着的背包里。

米娅焦灼地等在楼下,偶尔和索菲亚说些什么,直到陆一鸣背着包跑下楼梯,她才拉开楼梯旁的一扇小门,一把将陆一鸣推了进去,自己则跟在他的身后。
“这里就交给你了!”
关门之前,她郑重地跟索菲亚交待。
“放心好了,米娅同志!”
索菲亚答得不紧不慢,顺便还又挤了下眼睛。

楼梯下面的这个房间陆一鸣再熟悉不过,它通往地下室,但平日里作储物用,也是小时候惹了祸父亲关他以示惩罚的地方。凭着印象,他熟练地在墙上摸到了开关,“啪”地把灯打开了,看着面前的米娅,他又惊又喜:“真没想到!我们真的又见面了!”
米娅笑了:“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陆一鸣大惑不解:“上次?”
米娅的笑容扩散开来,如鲜花盛开,她一言不发地端详着陆一鸣,跟端详着一个孩子一样。
在陆一鸣有限的印象中,夏敏从没有过这样看着自己,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他现在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恬适和愉悦。
“你会想起来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要立刻离开,他们应该马上就会赶过来!”
米娅收起笑容,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她从身后的背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式探灯,照亮了脚下不远处的楼梯,回头招呼陆一鸣说:“走吧!”
陆一鸣完全堕入了云雾之中,无所适从。
看到米娅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昏暗的楼梯口,他不得不糊里糊涂地跟了上去,边走边喊:“那儿哪儿都不通,那儿是我家的地下室!”
可是等他下去了,却惊讶地看到米娅俯身掀起了一块隔板,下面露出黑漆漆的一个大洞,显然是条暗道。
米娅把探灯绑到了身上,回头拉了一把目瞪口呆的陆一鸣,说:“跟着我。”
陆一鸣根本看不出洞有多深,只见米娅的半个身子已经探了进去,胳膊还搭在地面上。
注意到陆一鸣仍旧不动,米娅打趣说:“你放心好了,洞是我们挖的,到时候我们负责赔!”
“不不……我是想问,这个——它通哪儿?”
这时候,米娅整个人都消失在洞里面了,一个声音带着回响传了上来:
“超级回环管,很久以前就废弃了,可实际上它还能用,如果想今晚偷偷地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掉,这可能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米娅的声音渐渐变弱,陆一鸣不敢耽搁,把双腿探了进去,才发现洞壁是装有可以攀爬的把手,他尝试着下了几节,感觉并不费劲。
“他们?你说的他们是什么人?”
“你们的人啊!如果他们发现哪儿不对,还不知道索菲亚顶得住顶不住呢!”
“你是说有人一直跟着我?”
“何止,他们这次拿你做了诱饵,……”
狭窄的通道里并不适合对话,米娅的声音传上来后已经变得断断续续,陆一鸣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加快速度往下爬。

很快就到了底,这是一处好似地窖的略大些的空间,陆一鸣没有找到米娅,他只发现旁边横着另一个洞口,只好又爬了进去。这次他能望见前方摇曳着的微光,让他又想起了梦中的海星,忍不住把手探到背上的包里摸了摸,然后努力地向着微光爬了过去。这一段隧道有点儿长,不但要经常变换方向,还得上坡下坡,陆一鸣很难相信这么庞大的一个工程是出自米娅她们两个弱女子之手,何况如果索菲亚所言属实,她们搬进来也就一、两个月而已。

从洞里爬出来之后,陆一鸣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相当宽阔的地下站台,才意识到这正是当年超级回环捷运的海事博物馆站,记得开通不久就因为北加的独立而被彻底废弃了。因为几乎没怎么运营,整个车站看上去就跟新的一样,地面干净整洁,太阳能顶灯柔和而明亮,科技气息十足的回环管紧贴着站台,一眼望不到边。
米娅正远远地蹲在站台的尽头,正使用手中的设备尝试接入回环管的控制系统。
陆一鸣急忙小跑过去,好奇地问:“真的还能用?”
“有风险,但是能用。”
“我们能去哪儿?”
“洛城。”
“洛城?洛城不早就废了吗?”
“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它早就是座废城,可对于另一些人,它永远都不会废,就跟浅港一样,它不也没有废吗?”
米娅说到这儿时,一个微妙的表情在脸上闪过,虽然是转瞬的功夫,可还是让陆一鸣捕捉到了。
他马上卸下身后的背包,取出那片海星来:“我现在明白了,我现在知道那天晚上,在执政府,你为什么会拉着我去那间画室,我也知道你想给我看什么,我记得——我现在记起来了!”
米娅抬起了头,看到陆一鸣手中的海星,脸上释然一笑:“你找到了它?比我预想的还快!——我们这就出发!”
随着一阵并不易觉察的嗡嗡声,回环管中间的安全门打开了,米娅扯着陆一鸣飞奔过去。
安全门内是一个救生艇大小的胶囊,在他们走近的那一刻探了出来。米娅手贴着胶囊外壁轻轻一压,打开了一个敞口,她自己先钻了进去,然伸出一只手向陆一鸣示意,陆一鸣抓住她的手,也挤了进去。
胶囊里面相当逼仄,两个人不得不紧紧地挤到了一起。
米娅说:“这种胶囊本来是给单人设计的,可是保险起见我俩最好不要分开。”
此刻,陆一鸣明显能感受到她说话时扑打在自己脸上的芬芳气息,他也无法用记忆佐证两个人是否曾经靠得如此之近,可他就是觉不到一丁点儿的紧张、或者是惊诧、亦或者是兴奋,他现在就是这么心静如水,自然而然到觉得跟躺在自家的床上一样。
这太不寻常了,陆一鸣转过头去,看着米娅的脸庞,希望能从中寻找到什么答案。
米娅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头顶的显示屏,表情同样地波澜不惊,让这情景不太像是两个陌生人离奇的相遇,更似一家人普普通通的一次旅行。
胶囊发射了,剧烈的加速感来势迅猛,陆一鸣对此再熟悉不过,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米娅表现得同样镇静。

“乘回环管由三藩至洛城仅需四十分钟。”
这是当年回环捷运建设时期的宣传语,实际上也差不离。唯一让陆一鸣意外的是,洛城的车站并不在地下,从胶囊里钻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空中的一轮皓月。
“米娅同志!”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硕男子迎了过来,他手提长枪,身穿战斗装,肩上挂满了弹夹。
“伊万诺夫同志,情况怎么样?”
“比较紧急,我们得抓紧时间——索菲亚同志牺牲了,他们也许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听到索菲亚的死讯,陆一鸣忽然觉得心如刀割,一时站立不住,竟然蹲坐在原地抽泣起来。
米娅上前拍着他的肩,安慰说:“每天,都有着无数的生命以这种方式消失,残忍、冷酷,叫人难受,在废港,在洛城,在好多地方……只是你看不到而已。”
陆一鸣抬头看着米娅,月光下,她脸颊上浅浅的泪痕隐约可见。

“走吧!”
那个叫伊万诺夫的男子催促道。
陆一鸣站起身来,跟了上去,米娅紧随在他的身后。

回环管在洛城的这头离海滩不远,才走了一会儿,陆一鸣就听见了阵阵涛声,紧接着,他看到了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一辆飞行车泊在空荡荡的沙滩上,当他们三人走近的时候,它忽然发出一声尖叫,车头的两个大灯瞬时间亮了起来。
“我们去哪里?”
陆一鸣回过头问米娅。
“浮城阿瓦隆。”
米娅的声音低沉而潮湿,显然还没来得及收起心中的悲伤。

十、故乡目录十二、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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