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爆发出来的喊叫声如同涨潮时分的海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狂野而暴烈,但乌日图镇静如初,脸上没有半点慌乱的神色。此刻,他正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远到连擂台上方那盏通亮的大灯都照不到,场上野蛮而残酷的搏杀他自然是看不到的,可这并不代表他对比赛漠不关心,相反,比赛结果的重要性对他而言超乎寻常,他不过是想躲开弥漫在整个格斗场里的血腥和汗臭罢了,那气味委实叫人作呕。
正因如此,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悬挂在顶棚钢架上的巨幕,上面显示着几组红红绿绿的数字,抽了风一样地跳动着,那不是比分,而是格斗士们的赔率。当乌日图关注的那个红色数字嗖地窜到一百多的时候,喊叫声雷鸣般地达到了高潮,然后迅速消去,化成了一片静寂。
乌日图仍旧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眼角轻轻抽搐了一下,你几乎就误以为时间突然停止了,是的,喧闹而嘈杂的格斗场此刻变得鸦雀无声,连空气中的汗臭和血腥都像是凝固了一样,让人以为指尖一扫它们就会劈里啪啦掉到地上。
这静寂持续了大约几分钟的功夫,乌日图屏住了呼吸,忽然,巨幕上的数字一点点地重新开始跳动,100、87、50、17……
擂台那边先是传出此伏彼起的嘘声,接着,人群如同炸开了锅似的,各种咒骂、叫嚷、乃至嚎哭不绝于耳,等到一个鲜红的数字稳稳地停在屏幕右方,岿然不动的时候,原本围成了个铁桶的人们便慢慢地在一片叫骂声中作鸟兽散了。
也就这当口,乌日图才算有机会督了一眼擂台上的情形:不出他所料,站立在那儿的依旧是“兽”,他果然从来都不会让人失望,虽然远远看上去他的身影带着疲倦,可当乌日图朝着他做了个打响指的手势时,他还是微微地点了下头。让乌日图觉得遗憾的是,隔着挂在“兽”脸上的那张血红色面具,他始终读不出藏在后面的表情究竟是喜悦还是哀伤,自己这边大概是九分喜悦一份哀伤吧,他希望“兽”那边也不要差太多。

“兽”是乌日图的头牌——实际上,乌日图现在也仅只这一张牌了,几年的时间,他手下的格斗士们都陆陆续续地丧了命,就剩下“兽”还维持着战无不胜的纪录。当然,对于格斗士而言,活着就意味着不曾输过,可究竟能活多久,这跟彩票上的数字一样,没人能猜得中。
乌日图对“兽”的寄于的信任非同一般,从第一次见到“兽”的时候,他就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认为“兽”会毫无悬念地成为废港真正的格斗之王。因此,自打“兽”跟了他,他就宣布不再收新人。同行们都笑他,说他输得失心疯了,在这一行混的人都知道,鸡蛋要分到不同篮子里,就连塔娜也觉得他迷信,但乌日图的事情她是一向不干涉的,何况,她自己坚持不渝地追随着乌日图又何尝不是出于迷信呢?
结果,后面这几年乌日图靠着“兽”赚得盆满钵满,让那些嘲笑过他的对手们既怨恨又羡慕。

确认过当晚所得,乌日图招呼“兽”过去,照例给他看了下数字,当场转了一半给他。这在行里算是相当大方的,要知道,即便没了格斗士,他们这些精明的掮客有的是法子过活,可没了他们,单靠着野兽般的厮杀所练就的愚钝头脑,格斗士们根本不可能在废港生存下去。
“兽”对数字似乎没有太大兴趣,只点了个头,算作确认,然后用低沉而沙哑的嗓音说:“水。”
乌日图赶紧从包里取出一个筒状的军用水壶,递给了他。
“兽”缓慢地把面具往上抬了抬,露出了一张不成比例的大嘴,“咕噜咕噜”地把水灌了进去。
“嗡嗡嗡……”
乌日图臂上的腕表响了一声,他急忙起身,催促说:“快!塔娜来接我们了!”
“兽”把水壶还给了乌日图,用手擦干了嘴边溢出的水,“噗”地吐了一口气,也说不清楚是满足还是叹息。

“亲,今儿家里被人翻了,奇怪的是,东西没见少。”
乌日图他们刚上车,就听到塔娜这么说。
“妈的!”
乌日图暗暗骂了一句。
这是辆烧油的老车,七拼八凑起来的,油门给塔娜一踩,“轰”地就冲了出去。
“汽油和水都没少,吃的也没少,房子却给翻得乱七八糟。”
塔娜说。
乌日图听出她话语里藏着的些许不安,安慰道:“没事儿,离目标不远了,钱攒够了,咱们立马离开这鬼地方。去北加的舱位凯文已经帮着约了,说再过两三个月有艘从河内过来的船,送钢材的,还算比较安全,我让他订三个位置,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兽”,说:“你不说你从北加来的吗?那就不用打了,回去找找亲人——你的那一份我不会动!”
“兽”点了下头,没说话。

“亲,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你打开窗,往后看,上头,是不是有个东西。”
乌日图警惕起来,摇开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往后督了眼,果然发现空中有一点隐隐约约的微光,时而不时晃动着,显然不是星星。
“待会儿找个林子钻进去,抄沿河的小路,你知道的。”
塔娜惴惴不安地开着车,那一点微光始终摇摇摆摆地跟在后面,在接近一片树林的时候,她把方向盘猛地往旁边一打,车子颠了几颠,摇摇晃晃地扎进了林子里。
“快!关掉大灯!”
话音未落,周边就变得漆黑一片。
塔娜放慢车速,小心地辨认着方向,在密林中钻来钻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了潺潺的溪水声,吁了一口气说:“快到了!”
车子笨拙地拐上了一条年久失修的公路,乌日图再次探出身子,四下扫视了一番,安慰大家说:“甩掉了!”
面前的路破败不堪,就要被路边野蛮生长着的植被吞没的样子,车子在上面开得磕磕撞撞,过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在一座破旧的大铁门前停了下来。
这一看就是当年哪个大亨的山间豪宅,估计原来的主人不是身首异处就是流落他乡,总之,被乌日图当年一眼相中,变成了他们借以栖身的家。在废港,也就他们这些人心中还留着一点点念想,不情愿平白无故地暴尸街头,宁愿躲藏到这种偏僻的废宅里面,最起码,还不是那么容易被摸到。也正因此,乌日图心里有点忐忑,小偷小摸他从不放在心里的,就怕惹上了什么“大人物”。

“兽”先下了车,上前慢慢拉开一扇铁门,露出个敞口;乌日图则从抽屉里取出一把H&K的无壳弹冲锋手枪;塔娜松开刹车,小心翼翼把车子放了进去。

在车灯的照射下,一架停在庭院中央的旋翼飞行车缓缓进入了众人的视野。
乌日图大吃一惊,飞身从车中跃出,举枪冲上前去,却发现车内空无一人。

“乌日图!我们想和你做个交易!”
背后传来的声音把乌日图吓了一跳,他慢慢回过头,看见三个持枪壮汉就站在自己的车子旁边,其中一人用枪押着“兽”,另一个人的枪口则对着驾驶室。
“等等——哪方神圣,有话好说!”
见此情形,乌日图乖乖地把枪丢到了地上。

三人中看似带头的那个开口了:“一件小事,褚帅想找这个人说说话。”
他指了指“兽”。
“你们是褚帅的人?”
那人漠视了乌日图的问题,继续说:“我们知道这个人帮你赚了不少钱,补偿嘛,褚帅给的一定不会差!”
“他?褚帅怎么会要找他说话?”
乌日图心里又惊又怕,一时间忘掉了该有的周旋技巧,惹得三个人很不耐烦,其中一个把枪口往车窗上狠狠地戳了一戳。
“亲……救我!”
乌日图隐隐约约听到了塔娜从车里发出的呼救声。
“你们要带他走就走呗,我怎能拦得住?把我老婆放出来!”
带头的拉开车门,先把塔娜让了出来,然后接过另一个人的枪,顶在了她后脑上。
“很好。”
他满意地朝手下努了努嘴。
另外两个人则押着“兽”,推推攘攘了几步,一同钻到了飞行车里。
等车子升了空,带头的才收起了枪,放塔娜回到乌日图的身旁,自己一步一步后退,跃出大门,轻快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乌日图总算松了一口气,紧紧地把几乎要哭出来的塔娜抱到了怀里。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我这就去找凯文,咱们马上离开这里!”
说完,他抬头寻找那辆飞行车,看到它在夜空中摇摇晃晃地远去,渐渐化作一个微弱的光点。然后,夜空中划过一条淡淡的红线,光点闪烁了一下,好似一粒燃尽的烟花,倏忽间就不见了。

陆一鸣的异梦还在继续,只是他早已习惯,不仅不再会因之而惊惧,而且由于逐渐能够在梦境中意识到那是梦境,反而开始借着做梦的机会,努力审查着其中每一个细节,希望能找到些有用的蛛丝马迹。
他越来越觉得伊瑟琳达的话很有道理,这兴许根本就不是一个梦,穹顶、平台、闪光、还有那些神情诡异的人们——每一次他进入这个场景,就会发现这一切和先前全然相同,这也许真的是什么人注入到他意识里的一段影像,也许就是个设好的局,关键线索就藏在里面。
而每一次夏敏——或者米娅——在强光中化为灰烬的时候,他都会因悲痛而苏醒过来。

吃早饭的时候,陆一鸣依旧是一脸倦意。
“又是那个梦?”
坐在对面的陈柳总是关切地这么问。她一直在帮着搜集各种关于天狼星和多汞人的资料,希望能解开关于那副画的疑团。可实际上陆一鸣早就不关注那画了,他意识到先前纯粹是疑神疑鬼,不过看到陈柳心无旁骛、乐在其中的认真样子,也不忍心给她泼冷水。
“没事儿,已经习惯了。”
“对了,我不是一直帮你查多汞人的资料吗?有个事情好不对劲儿……”
“哦。”
陆一鸣答得心不在焉。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爸帮我从集团里找了个天文专家嘛,原来他发了好多关于天狼星的论文的,最近我让吉雅帮我去查,她竟然说找不到——里面有几篇还是我引用过的呢!”
“不奇怪,现在可以公开查询的信息修删得厉害,你——”
陆一鸣本来想劝她停下手头这些无谓的努力,可话到喉咙还是给咽了回去。
陈柳不难读出他还没出口的话,低声解释说:“我知道,你是想说我做得都是一些无用功,我就只是想帮些忙,可到底什么也帮不上。”
陆一鸣听出她话语里含着的委屈,安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了,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从内部系统能检索的到。”
“童智。”
“吉雅,找一找关于童智的信息。”
“请稍等,陆——很遗憾,没有查到任何相关信息。”
“不可能——爸爸把他带到过家里好几次,我见过他的!”
“除非——”
“除非他受了我爸的牵连?”
话是从陈柳口中说出来的,可陆一鸣还是忍不住一怔,丹尼那张可怖的脸又闪现到脑中,让他不得不想方设法地赶他出去。
“陆,齐孝军的消息!”
吉雅提醒。
真是够巧,陆一鸣心想大概是有什么收获了。
“说什么?”
“速来!”
短短两个字,却能让陆一鸣真确地觉到其中的分量,他饭也顾不上,就命令吉雅:“给我约辆车,到上次见面的那个地方。”
听到这个消息,陈柳也很激动:“有丹尼的消息了?”
“应该是,我这就去一趟!”

这次有仆从把陆一鸣领了进去,那一整扇巨窗没有打开,大厅里黑漆漆的,还是借着水族箱里的些许亮光,陆一鸣才隐隐约约地辨识出一个人呆坐在沙发上。

“人已经死了,你的这个事情,我也不打算掺和下去了。”
齐孝军倦怠地说。
“死了?怎么死的?在哪儿?”
“在浅港,是天眼!”
“什么?”
陆一鸣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来没有把丹尼和天眼联系到一起过。
天眼本是集团部署在外太空的高能激光武器系统,不夸张地说,那是在旧秩序土崩瓦解之后,现今世界还能够维持和平的唯一支柱,可它所起到的威慑作用远大于其实际的战力,正因如此,它其实并没有被激活过多少次,其中一次就是当年封锁浅港的时候,那些企图逃走的船啊、飞行车啊,成百上千,正是被天眼系统所无情地摧毁。
“天眼激活要‘熊’的授权才行!”
“所以,你这事我不打算管了,人是找到了,才升空就被击落,灰飞烟灭!”
齐孝军今天的情绪异常低落,他站起身来翻箱倒柜半天,竟然是为找只烟抽。
“啪。”
一团火苗燃起,照亮了一张少见的憔悴的脸。

“就这些?米娅的事儿你不想知道了?”
陆一鸣试探着问。
“有段录音,感兴趣的话可以给你听——至于米娅,她已经回来了,再与我无关。”
话音刚落,一段对话就在黑暗中播放了起来,是两个男人:

甲:“告诉我一些关于那个人的事情!”
乙:“兽?”
甲:“……”
乙:“他是从那边逃过来的,难以置信,是吧?他是个怪人,有很多秘密,可他从来不说,我也不可能知道多少。”
甲:“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乙:“他是从北加来的,那边儿还有几个亲人,来这里是因为有人答应救他的命。”
甲:“谁?怎么救?”
乙:“他没说是谁,但显然是个通天的人。至于救命的事,倒是说起些,他不是很早就开始打拳嘛,脑部早就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在北加的时候,医生基本上认为一年之内就会失去意识——甚至脑死亡。可是那个带他过来的人哄他参加一个临床实验,说可以让他的大脑变得完好如初。”
甲:“实话实说就可以,别乱下结论!”
乙:“是的,他是活下来了,可难说是完好如初。”
甲:“什么意思?”
乙:“他跟我说过,他虽然感觉到他还是的他,却不是从前的他。”
甲:“笑话,没有人会是从前的自己。”
乙:“可他说自那以后就再也不会做梦了!”
甲:“细枝末节!别的呢?”
乙:“他没了痛感。”
甲:“讲重点!”
乙:“也不会受伤。”
甲:“我说讲重点!”
乙:“他还说,他觉得他可能也不会死。”

听完了这段简短而无头无尾的对话,陆一鸣心中莫名地升起了一种寒意,他默然无语,等着齐孝军开口,那个人却呆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好歹把灯先打开吧!”
陆一鸣只好先打破了沉寂,黑暗中无尽的静默实在令他难以忍受。
只听“啪”的一声响指,整个大厅变得一片通亮,那面巨大的水族墙先闪入陆一鸣的眼帘,躲在水底打盹的柠檬鲨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吓了一跳,嗖地逃掉了。陆一鸣给吓了一跳,不由地后退了几步,然后又慢慢地走回到水族墙边,似乎被什么东西意外地吸引到。他弯下腰来,视线落到了礁石之间一团暗红色的东西上:那家伙形似一块剥开来倒扣着的香蕉皮,仿佛还在微微地蠕动。
“海星?活的?”
陆一鸣脑袋里急闪过一道亮光,但瞬息间就消失了。

齐孝军没有接他的茬,身子往后一仰,有气无力地说:“能给你的就这些了——对了,还有一份电子资料,就是他们提到的临床实验的协议,已经发给了你,你回吧,我就想一个人待会儿。”
既然人家已经下了逐客令,陆一鸣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好压着心里的一堆疑问就此告辞。

陈柳一直在家等着,见陆一鸣回来就急切地问:“有什么消息吗?”
陆一鸣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掩饰着心中的慌乱,平静地说:“丹尼人已经死了,但多少留下了点线索。”
“什么线索?和我爸有关的吗?”
“现在还不好说,丹尼身上可能发生了一些不可思议的变化,你爸一定是注意到了什么才去追查的,然后就……”
“什么变化,就因为他没有鼻子吗?”
“柳儿,留下来的线索模棱两可,我还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那我爸是因为追查丹尼才会遇害吗?”
面对着陈柳的这个问题,陆一鸣确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事情的发展明显超出了他最开始的预料,这早就不再是对一桩被遗忘数年的旧案所展开的调查,他觉得大家正在被悄无声息地卷入到某个尚在酝酿的阴谋之中,而这种卷入往往是要命的。陈向南无疑是因此而丧命的,可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他就是被杀。
陈柳的感情陆一鸣理解,他不忍让她失望,可更不愿让她卷入太深,只好含糊着回答道:“有可能吧……你让我再理一理,总会搞清楚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陆一鸣立刻打开齐孝军发给他的消息,里面附着一份电子协议拷贝,签于二零四五年,签约的双方分别是“丹尼尔·尼古拉耶维奇·伊万诺夫”和“伟大进化生物技术有限公司”,后者签名栏里的落款是一个手写的字母“D”。正文有好几十页,一路翻下来,除了枯燥无物的法律条款之外,并无任何有价值的发现,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协议的签署地是北加的圣何塞市。
陆一鸣马上接入到内网试着查询“伟大进化生物技术有限公司”,不出所料,系统没有返回任何信息,显然是早就动了手脚,这进一步佐证了他的猜想:即所有这一切都在最高层操控之中,他们一直在竭力地掩盖丹尼身上藏着的什么秘密,现在,这秘密让他们不惜动用了“天眼”,而之前,同样是这秘密,它足以叫权高位重的陈向南命丧黄泉。陆一鸣越想越觉不安,他似乎看到了一张无形的网,就在周围,它纵横交错、密不透风,正在悄悄地逼近,可究竟是自己不小心闯入到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还是本来就是别人期待已久的猎物,他一点儿主意也没有。这比朱可夫他们对他进行的调查更叫人恐慌,可能是未知而不可见的危险更容易激起人内心的惧怕吧。
他不敢细想下去,抓起床头的瓶子灌了几口酒,一头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七、谜团目录九、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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