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依旧一成不变。

炫光消散之后,陆一鸣发现眼前一片漆黑,就只剩下那个穹顶上的曼陀罗图案还影影绰绰地残留在眼底。这一次他没有立即醒过来,反而蹲坐在那个祭坛样子的平台上,打算看看接下去究竟会发生什么。
四周出奇的冷寂,让陆一鸣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双臂紧紧地抱住身体。
因为是在梦里,他也说不准究竟过了多长时间,总之是在某一刻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暖意,似乎就来自脚下不远的地方,随着他的注意力逐渐被这暖意所吸引,一点橙色的微光出现了,像极了夕阳西坠之后留给暗夜的最后一丝痕迹。
很快,他意识到这光亮并非他最开始以为的那么遥远,于是他一边挪动着身体,一边向光亮伸出手去,他便看到了它,同时忘掉了刚刚才闪现在脑中的关于光亮的概念:
那是一只橘色的星星一样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陆一鸣所在的一个平面上(他也忘掉了祭坛的概念),它比手掌还要小,周身散发着橙色的微光(光学的概念可能也给他忘了,因为准确地讲是微光打在了它橙色的身体上,尽管没人知道光源在哪儿)。
顷刻间,陆一鸣感觉到一股暖流自心底喷发,迅速充盈至全部身体,于是,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沉入到了一片温润的海洋之中,那里充满了欢愉、亲切、熟稔乃至羞涩,似曾相识,然后,记忆的隧道轰然打开,循着那一头的亮光,他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亮蓝色的氤氲、碧海中摇曳的白帆、热闹非凡的市场、熙熙攘攘的人群……

“你头上的星星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不信我拿给你看!”
小女孩轻轻地摘下已经做成发卡的干海星,交到了小男孩的手上。
小男孩小心地用手指触摸着它,然后低头闻了一闻:“有点腥。”
“那是大海的气味。”
小女孩解释说,小男孩的评论让她多少有点不快,她以为只有大人们才会这么说。
“还我吧!”
她伸手要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谁知道小男孩极快地手向上一扬,让她扑了个空。
“给我!给我!”
她生气了,一个劲儿地跳,却还是没有够着小男孩高举着的手,反而把他逗得“咯咯”地笑了起来。
小女孩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有多好玩儿,于是卯足了力气,像只小猴子一样扑到了男孩的身上,抱住了他的脖子,让他站立不稳,最后两人扭成一团倒在了地上。
游戏结束了,小男孩就那么懒洋洋地仰面躺着,他几乎都忘了海星的事儿,眼睛盯着明蓝的天空,看成群的海鸟在缭绕于低空中的云气间穿梭。忽然,他觉得脸上有点湿,这才注意到面前一双噙着泪的眼睛,绿宝石一样闪烁不定。
“呜呜呜……给你摔碎了!”
小女孩哭着从男孩的身上爬了起来,捡起掉落在一旁破作两片的海星。
小男孩意识到玩过了头,也跟着爬起来,耷拉着脑袋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你不要哭嘛!”
小女孩没理他,擦了擦眼泪,努力地想把两片残破的海星拼到一起。
“这样吧,我带你去吃好东西!”
小男孩见状,一把抓住小女孩的胳膊,也不管她是不是情愿,拉着她钻到人头攒动的农夫集市里。
“Sample! Sample! Free Sample!”
暗红色的樱桃、金灿灿的脐橙、五颜六色的甜椒、嫩绿的薄荷叶、通紫通紫的葡萄、黑里透亮的醋栗、明黄色的柠檬,如此多的颜色出现在梦中并不寻常,然而还不只这些,空气中飘来了焦糖的味道,还有杏子的清香、肉桂的辛甜、迷迭香的浓烈,夹杂着海风特有的咸腥……
“叮——咚——嘀——当——叮——咚——嘀——当……”
轮渡大厦的西敏寺钟声也跟着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陆一鸣终于忍不住,颤抖着睁开了双眼。
他当然还在自己的床上,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洒了进来,分外炫目,让他不由自主地挡住了双眼,却惊奇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得回一趟北加,一个念头从心头掠过。
他就这么拿定了主意,想也没想就填了份申请录到了系统里面。

“一鸣哥?你醒了?”
陈柳在收拾客厅,看到陆一鸣出来了,停下手里的活儿回到厨房。
“估计你太累了,刚才没叫醒你——饭菜我来帮你热下吧!”
“嗯,谢谢!”
陆一鸣心神不宁地应着,显然,他开始为方才的草率感到懊悔,情况已经不太妙了,偏偏这时候他提出要回北加,难道就不怕被怀疑是出逃吗?尤其是连他自己都不能肯定就从没动过一点儿出逃的念想。
“实在找不到线索也没什么关系,我明白,我爸的事儿——即便能查个清楚,也不可能翻案了,至少现在我知道了妈妈没有疯,真相也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
陈柳以为陆一鸣还在为丹尼的事情困扰着,安慰他说。
这让陆一鸣觉得惭愧,他连忙强调说:“你爸的事情我会搞清楚的,如果我有机会见到‘熊’——咳!”
最终,这样的大话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假装咳嗽起来。
陈柳递了杯水过去。
陆一鸣喝了几口,清了清嗓子,说:“柳儿,我恐怕要出一趟远门——”
话还没说完就被吉雅打断了:“陆,戴夫要求你立刻去一趟!”
陆一鸣听了暗暗叫苦:“这下子完了!”

戴夫的办公室座落在集团总部A座的88层,是当年陈向南精心挑选的,面朝着静谧的海湾,视野极佳。
陆一鸣到的时候戴夫已经等在那儿了,里面并没有看到别的人,这让他稍微安心。
“陆,我记不起你在北加还有别的亲人?”
戴夫开门见山地说。
“没——没有了,本来是想回去收拾一些东西,后来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值得收拾的,那觉得没必要回去了。”
陆一鸣想顺势撤回先前的决定。
“没关系,你的申请我已经批了,这事我也和朱可夫他们讨论过,大家都觉得回一趟家乡对你也许会有帮助。”
“啊?”
陆一鸣显然没有预料到戴夫会这么说,不禁狐疑起来,猜不透这次叫他过来究竟是卖的什么药。
“这些年也真是难为你了,那里头的辛苦我能体会到,所以我考虑着让你多修养一阵子,基地那边的事务可以找人先帮你顶一顶——想当年,公司上上下下就你一个人敢站出来接这个重担,我其实挺佩服的,连老板都好几次提起过,说你给大家树了个很好的榜样!”
陆一鸣渐渐听出些什么来了,忍不住问:“打算让谁接替我?”
“他叫独烈,我会尽量安排你们见一面,提前让他熟悉一下。”
“这事儿定下了吗?”
陆一鸣想起朱可夫曾经跟他说过,“熊”似乎还没那么急着要换掉他。
“嗯,讨论得差不多了!”
戴夫点了点头,继续到:“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吧——对了,情报说有一艘运输舰从外太空坠落到了布列塔尼,我们怀疑是丢掉的普鲁米修斯号,听说有生还者,她很有可能就是所谓的‘米娅’!”
陆一鸣本来已经准备好离开,却给戴夫最后这句话狠狠地戳了一下,身体都颤抖起来,他犹豫了片刻,开口轻声问道:“人……找到了吗?”
戴夫一直在关注着陆一鸣的反应,他因此而觉得满意,不动声色地说:“放心,会找到的!”

回去的时候正值夜幕降临,陆一鸣缩在一辆轻巧的旋翼车,穿梭于城市的低空。随着天色渐渐变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巨幅全息投影如雨后春笋一般,填满了夹缝里剩余的空间,以一种光怪陆离、如梦如幻的形式孜孜不倦地展现着集团的伟大历程和丰功伟绩。
这一刻,陆一鸣自回到地球后第一次觉到一种令人恶心的厌倦,于是他忍不住怀念起那些个他曾经以为没有尽头的孤独的日日夜夜来,到现在他才意识到,无论是躲在冰层之下,还是后来搬到被他称为“天空之城”的基地里面,自己何尝不是在一直在享受着罕见的宁静和安详?虽然名义上是集团委派的总指挥,但他其实并不需要过多地插手具体事务,早在十好几年前,集团就打造了一台无与伦比的智能主机伊芙,并把她送到了土卫六,实际上是伊芙在孜孜不倦地精心运作着土卫六上的无人工厂乃至基地的人造生态,那蜂群一样的无人机队、蚁群一样的机器人部落,迷宫般的核动力工厂——在陆一鸣眼里,它们就跟地球上的河流山川一样客观而自然,不会因他的存在而存在,也不会因他的离去而消亡。终于,陆一鸣心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以为那个数亿英里之外的地方才是他真正的故乡。他于是明白了为什么当戴夫提出找人接替他的时候,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瞬间就涌上了他的心头。
接着,他想起了米娅——一个虚幻到仅在他梦中出现过一次的女人,可就在方才,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对她的生死是那样的关心。
还有布列塔尼。
地理意义上,那是欧洲大陆探向北大西洋的一个犄角,在欧洲联盟还没有崩溃的时候,隶属于联盟内的法兰西共和国。后来联盟解散,各共和国也随之土崩瓦解,为了获取急需的能源和物质供应,离析后的大部分政府选择加入集团的统一专享市场,但布列塔尼是个例外,当地人性格倔强,对集团有一种天生的排斥感,始终保持着独立,成为旧大陆上为数不多的几个不受集团影响的地区之一。
“布列塔尼。”
陆一鸣轻声念叨着,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一个如此平淡的地理名词让他觉得莫名地亲切而熟悉。
然后,他想起了他的父亲。
“要乐观!要有自主思考的能力!旧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你们所处的时代会成为一个新的中世纪!”
父亲总是这么不厌其烦地教导着他,他是个典型的悲观主义者,总是认为世界已经濒临崩溃:石油耗尽,环境退化,气候反常,阶层固化,贫富差距严重,社会纷争四起,因此他崇拜伊隆·马斯克,从陆一鸣一懂事就向他灌输星际移民的观念,还强迫他攻航天和空间科学——可以说是父亲将他一路送上了这段不归的旅程。陆一鸣自己从来就没有过什么远大的抱负,他老早就意识到自己缺乏某些成功所必需的特质,譬如直到读大学他都没有改掉离群索居的毛病,课业以外,不是趴在电脑前挖掘古巴比伦文明遗留下来的神秘符号,就是在劳伦斯科学馆的平台上守着一堆器械到深夜好观测星空。如果不是陈向南千里迢迢来到伯克利,劝说他加入集团,他没准儿还在北加过着稳定的生活,早就有了个贤良的妻子,儿女成群。
他还想起那弃他而去的母亲以及因此而支离破碎的童年,还有那只海星,就这么一片少有的闪着光的记忆都被他无情地丢弃了,只为了让他和不愿想起的过去彻底决裂,可它对他的诱惑又是如此之大,那只散溢着微光的橙色海星,它就像一把开门的钥匙,而自己则如同一个被长久囚禁在暗室中的人,这种情况下,不管外面有什么妖魔鬼怪,这个人都会想着出去。
那只海星,在梦境中指引着他穿过了漆黑的隧道,隧道的另一头却是一段真实的记忆,它在漫长的岁月中为他遗忘,这一刻回来地却又如此自然。一开始,还不过是些零碎的片段,他并无把握将它们拼接到一起,可随着这些碎片不断地相互碰撞、融合,一幅幅陈旧的画面渐渐地清晰起来。

他曾经拉着她的小手,在迷宫一样的集市中穿梭,在每一个可以试吃的摊位前,他都会把各式的水果——有红橙、黑醋栗、黄樱桃、蓝莓、百香果、西番莲……一一挑了,喂到她的嘴里。他大概只是想弥补刚刚犯下的过错、却明显地从她脸上洋溢着的笑容中感受到了她内心的愉悦。
直到告别的时候,她还拉着他的手不忍松开,他才注意到她的双眸晶莹透亮。
“这一半送给你吧!”
她把半只海星塞到他的手里。
带走她的是她的母亲,那位面无表情的高贵夫人,听说她们是共和国的贵客,这次专门受邀来参加为庆祝独立而举办的舰队游行。
全副武装的兵士们恶狠狠地把他架开,他看到她们渐行渐远,那摇曳的背影就要消失的时候,女孩忽然回过头来,朝着他喊:“嗨!我叫赫连夏敏,你记住了吗?”

直到现在,陆一鸣才明白过来,那天晚上在执政府的宴会上,当赫连夏敏步履轻盈地朝他走来的时候,为什么充溢在他心中的全是亲切和熟稔;当她拉着他的手疾步如飞的时候,为什么他会有一种似曾经历的奇异感觉。


八、真相目录十、故乡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